编者按 在我国农业生产从计划经济时代的大集体,走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再逐步向适应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为平台的农业现代化所要求的适度规模化、集约化过渡的过程中,生产关系乃至上层建筑领域里的农业科技服务的体制和机制,也正在孕育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计划经济条件下的“七所八站”早已分崩离析,“线断、网破、人散”的局面正在严重阻碍新的生产力发展,急需以科技作为龙头催生新的生产关系和新型农业科技服务体系。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党中央、国务院在近年来的一系列重要文件和《中国农业科技发展纲要》中,把新型农业科技服务体系建设当作重中之重,要求各地进行多元化、多样化的探索和实践。今天,本报刊出河南省新郑市新型农业科技服务体系建设的经验和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以期对这场划时代的变革有所启迪。
车出郑州,沿京珠高速公路向南不到50公里,抵新郑市区。5000年前,中华民族的始祖轩辕黄帝,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由此上溯3000年,在那里的裴李岗,少典率领他有熊国的臣民们,不满足于简单的采集和渔猎生活,开始了由刀耕火种进入锄耕的耕作技术变革,散发出人类农业生产的第一缕曙光;而2000年以降,它则先后是郑国和韩国的国都。郑韩时代两人多高的土城墙,如今依然矗立在这座小城的周围,上面长满茂密的灌木和数不清的杂草,一眼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尽头,张扬着这个县级市的厚重;近年每逢农历三月三海内外华人举行拜祖大典的黄帝故里,则隐居在市内一隅。
据说,黄帝故里的一部分,原来就在一墙之隔的市农业局院内,近年才划出。我们要讲的故事,就是从这里氤氲到城墙以外873平方公里的浅山、丘陵、平原上的故事,当然还有占整个市域面积将近一半的沙岗。
古城村是怎样变成樱桃村的
这个村,名曰古城。其实一点也看不出城的样子。400来户人家,散居在由坚硬的黄土组成的沟沟壑壑里。那沟壑在有的地方居然能几人高,直上直下,刀切一般。雨水冲刷过的松软处,隐约挂着几株山荆。
公元2007年9月15日一早,霞光万道从沟壑上方射过来的时候,50多岁的王增军重复着每次跑车回来后的一个经典镜头。他脸都没洗,叼着一支烟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眼前的一片樱桃园,若看着自己的儿女,满眼爱意。时令已经入秋,鲜艳的大粒樱桃早已变成他家的20多万元钞票,只有依旧青翠的树叶在默默地生长。树叶默默地生长,本不需要人看的,但王增军愿意看,看看他心里舒坦。他不仅看樱桃树、樱桃树叶,还看他别墅一样的三层小楼,看小楼前昨天晚上才拉货回来停放在那里的东风大卡车。
看着看着,他就自言自语:“没这樱桃树,就没这卡车;没这卡车,就没这小楼。可,3年前,这樱桃树就差点完蛋。”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他脑子出了毛病;但村人清楚老王这些年一路走来的不易与得意。
在村人中,王增军大抵是一个脑子最活泛、最不安分的人。早在11年前,几乎所有村人都守着几亩漏斗一样的丘陵地听天由命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200多株樱桃树苗,一种4亩,几乎把他家的口粮田都种上了。他希望这些树能给他带来好日子。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8年过去,竟没给他挂一个果,每年还得倒贴几百块钱。他垂头丧气地说:“再不结果,我就给你刨了!”
也该这些树有命。就是在那一年的7月,一个叫荆自杰的农艺师,从新成立的龙湖镇农村科技服务中心,来到古城村,想筛选一些科技示范户,配合即将拉开帏幕的新郑市农村科技服务体系建设。他听说王增军脑子活泛,就去动员。王增军说:“就我?连个樱桃树都种不好!还当科技示范户?”荆自杰忙问:“咋了?”
你问我答中,二人来到樱桃园,看见茂密的樱桃树都长疯了,一人多高,枝繁叶茂,就是不挂果。打眼一看,荆自杰就开出了“处方”:施肥、剪枝、拉枝,综合管理。
只此一“处方”,来年5月,每棵树给王增军挂出60多公斤的大粒樱桃,4亩地给他换回了将近20万元钱。王增军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村人也都没见过。次年开春,古城村几乎家家种樱桃。今年5月,1000多亩樱桃第一次大面积挂果,古城村变成了一个樱桃村,还建立了专业市场,成立了种植合作社,光樱桃就卖了500多万元。
荆自杰说:“我现在反而不敢往古城村去了。每去一次,大包小包的樱桃,你非得拿不可。哪一家的不拿,哪一家就不愿意。”他感叹,一个普通农技人员的价值怎么就这样高!
一个农技人员的生活轨迹
今年48岁的荆自杰,和市农业局658名干部、职工一样,3年前上班就是按时按点到办公室先沏一杯茶,然后铺上一摞材料在办公桌上,领导来了,就看上一眼,就写写画画,领导一走,就聊天、打牌。这种日子,虽然无滋无味,钱也不多,但多少年都这样过来了,谁都觉得机关干部就是这个样,荆自杰也没感觉这有啥不好。
“可是,2004年夏天,我们的这种生活轨迹开始发生了变化。”荆自杰说,这来源于一个叫楚瑞民的人。他在那年5月1日从和庄镇党委书记调来当局长,7月1日就宣告重建新郑市农村科技服务体系。
楚瑞民到农业局前,在3个乡镇工作过10年,干过副镇长、副书记,也干过镇长、书记。他说:“在乡镇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农村、农业、农民那么多事,那么多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就找不到农业局的科技人员?起初以为农业局人少、事多、忙不过来。来后一看,全然不是那么回事。658号人,是全市最大的部门;可上班后又是那么一副状态,死水一潭。农民不满意,农业局人员自己也一肚子怨气。症结到底出在哪里?我接连调查了两个月,在调查中理思路,在理思路中统一思想,在统一思想中找出路,终于在大部分人同意的基础上,确定了从体制、机制改革入手,打破农技推广‘线断、网破、人散’局面,重建科技服务体系的方案。”
说到改革,势必要动班子、换机构、换人员,是要有人笑有人哭的。但新郑市农业局的这场改革,是一场“无痛改革”。楚瑞民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也想试试在一不能动人、二不能要钱、三不能要物、四不能撤并机构的情况下,能不能在‘旧中山装上改时装’、闯出一片新天地。”
3年过去了,人还是那么多人,经费还是那么多经费,但新郑市农业局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农业局。今年1月新到任的局党委书记苗松发、一参加工作就在农业局的总农艺师关书义都说,全局上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活力四射。
今年5月12日,农业部老部长何康在参观了新郑市科技服务中心、村服务站、农业龙头企业后,这个长期在农业战线工作的老领导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说:“很高兴看到新郑的农业服务体系,要很好地总结这么好的体系建设经验。”老部长用他几十年的党性和农业工作经验,指出新郑的经验主要有三条:一是技术推广队伍多元化;二是以服务为主,政府引导和市场引导相结合;三是推广形式多样化。并指出新郑的经验非常符合中央的要求。
记者从何康同志当时的这份发言材料中看到,中央的要求其实是非常明确的:
中央批准的《中国农业科技发展纲要》要求,2005年以前要建立基本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要求的新型农业科技体系。
中发【2005】1号文件《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加强农村工作提高农业综合生产能力若干政策意见》指出,要“按照强化公益性职能、放活经营性服务的要求,加大农业技术推广体系的改革力度”。
国发【2006】30号文件《国务院关于深化改革加强基层农业技术推广体系建设的意见》要求:“积极探索公益性农业技术服务的多种实现形式,对各类经营性农业技术推广服务实体参与公益性推广,可以采取政府订购服务的方式”。
在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中,党中央再次明确提出要“加快农业科技创新,按照强化公益性职能、放活经营性服务的要求,加大农业技术推广体系的改革力度;按照市场运作方式,探索农业技术推广的新机制和新办法”。
何康说,新郑3年的实践,就是落实中央这些要求的一个很好的探索!
不仅如此,科技部党组书记、常务副部长李学勇,河南省委副书记陈全国,组织部部长叶冬松,河南省委常委、郑州市委书记王文超,河南省副省长刘新民,河南省农业厅厅长张广智,郑州市副市长王林贺等各级领导也先后批示肯定,有的还进行了专题调研。
9月10日,记者带着在新郑的采访情况,在郑州请教著名经济学家杨承训教授。这位年逾7旬的老教授一听,立即从成排的书柜中抽出《邓小平年谱》,翻到1349—1350页说:“新郑的探索也非常符合小平同志的思想。”
“你看,小平同志早在1992年7月就说,农业的改革和发展会有两个飞跃,第一个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第二个是发展集体经济,农村经济最终要实现集体化和集约化。要提高机械化程度,利用科学技术发展成果,一家一户是做不到的。特别是高科技成果的应用,有的要超过村的界线,甚至超过区的界线……”教授兴奋地念着,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迸发出无尽的活力,并摇着记者的手一再说,等把手头的课题做完,一定要到新郑去看看那个“值得全中国农村都兴奋的体系”。
一个值得兴奋的体系
那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农业科技服务体系呢?
“它是在农业局现有人、财、物的基础上创建的,是从过去的管理体制上脱胎出来的一种新的服务型的机制。”楚瑞民演示着他一边实践、一边总结、亲手制作的幻灯课件告诉记者:整个服务体系的框架就像一座金字塔,农业局作为总部,建立农业综合信息服务中心,设立农业“120”科技服务热线,聘请离退休专家成立农技推广研究所;在中心下面,根据区域经济结构、主导产业方向,成立6个区域农业科技服务中心;每个服务中心下设30个村级服务站,共180个;每个村级服务站确定10个中心科技示范户,共1800个;每个科技示范户,再带动10个一般科技示范户,共18000个;进而带动全市13万农户。
这一套体系是公益性的,主要提供技术服务,履行政府的服务职能。与此相对应,还有一套体系,是经营性的,主要为农民提供物资服务,提供物化科技成果服务。只不过它和公益性体系的建立正好相反,它是先从村里的一些农资经营户、科技能人发展起来的,在村级设立农业科技物资经销站,在6大区域设立科技服务公司,进而在全市设立总公司。
按照楚瑞民的设想,整个农业服务体系采用统一的徽标,专家队员统一着装,服务站门匾和服务车辆采用统一标志。体系的宗旨是“科技入户、服务三农”。市农业综合服务中心和6个区域中心配农技服务专用车和电脑,村级站配三轮摩托,每位专家队员统一着装、配两轮摩托。经营部分实行连锁商业模式,自收自支。
对这两套金字塔体系,实行五种管理模式,即医院坐诊模式(每个服务中心每天至少有2名专家坐诊值班)、乡镇政府管理模式(各中心专家各有分工,但遇到关键任务可统一调配、协同作战)、银行管理模式(农业局作为政府部门主要履行监管职能)、连锁商业模式(三级经营性公司实行“五统一”)和教师管理模式(加强对专家队员考核,提高工作效率),从而保证“财政开支搞公益,自收自支搞经营”,公益性和经营性“在服务中结合,在经营中分离”。
按照这个体系和模式,还大大加强了农业局与科技局、农机局、农信社、林业局、供销社、广电局等相关涉农部门和单位的兼容和协作。
市农业局提供的资料显示,这个体系运行3年多,先后打了几场漂亮仗:一个是沼气工程,一个是测土配方施肥,还有良种良法推广和畜牧技术服务等,这些战役性工程都走到了郑州市10来个县区前列。楚瑞民说,主要原因是疏通了科技人员的流通渠道。通过建站设点,构建网络,使科技人员“下得去、有事干”。目前光专家队领办的农业科技示范场就有4个,500亩,还引进了25个新品种,推广20多项高产高效栽培技术,实施国家及省、市重大农业项目8个,良种覆盖率达到99%多。去年一年还培训农民6万多人次。(陈泉涌 乔地 张舒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