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粮农组织数据显示:柑橘是排名前五位的国际贸易农产品,贸易额近70亿美元。
我国柑橘的种植面积居世界首位,产量居第二位;柑橘占我国水果总产的近20%,每年毛产值为240亿元,出口额3.5亿美元;柑橘产业与800万人的生计相连。
目前,我国从事柑橘研究的副高职称和硕士以上人员只有217人,而一直从事柑橘研究的人员只有150多人。
当邓秀新把这几组数据摆在记者面前的时候,记者难以想像这寥寥可数的科研人员与庞大的柑橘产业之间发生着怎样的故事?
在柑橘界,46岁的邓秀新是科研人员的优秀代表。他从事柑橘研究已有20余年,现为中国柑橘学会主席、世界柑橘学会执行主席、华中农业大学校长,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位果树学博士。他主持完成的“柑橘优异种质资源发掘、创新与新品种选育和推广”获得了2006年度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日前,邓秀新接受记者专访,讲述了产业背后的创新故事。
“让前辈播的种子在我这一辈开花”
谈及获奖项目“柑橘优异种质资源发掘、创新与新品种选育和推广”,邓秀新通俗地解释道,这个奖项包含几方面的内容——让有籽的柑橘变无籽,让不好吃的变好吃,让黄瓤的变红瓤。“这个技术内容很全面,建立了一套技术,从1987年就开始研究。三峡库区种植柑橘的农民体会最深,他们说过去是冬天采脐橙,现在春天也有脐橙,过去脐橙是黄肉的,现在有的是红肉的了。”
不要小看了这几项技术的进步,无籽、甜酸适度、错开成熟期、红肉等性状不仅与国际上认可的育种目标相一致,也使我国柑橘的市场竞争力大幅度提高,农民收入大幅度提升。
我国是柑橘类植物的原生地,但种植技术却落后于美国等发达国家。上世纪80年代初,邓秀新从湖南农学院考入华中农业大学农学院攻读硕士研究生,师从我国已故老一代柑橘专家章文才教授。当时,邓秀新有一个朴素的愿望:要使我国也能像美国一样,一年四季都有新鲜柑橘,我们的品种能成为无籽品种。
“这成果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长期坚持的结果,是前辈播的种子在我这一辈开了花。”邓秀新说。对多年生作物而言,从研究、品种选育到推广是个漫长的过程。选育一个品种需要13~17年,再等到这个“孩子”挑大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还要20年。
“柑橘保卫战”的成功
1999年,我国加入世贸组织前,大多数农业专家忧虑,缺乏组织的中国果农,面对有着强大组织和市场推广能力的美国新奇士柑橘,如何能够形成产业竞争力。
但在邓秀新眼中,中国在这场“柑橘保卫战”中并非全无优势。“新奇士从1999年开始大量向中国出口脐橙。我们也是在那时开始大量组织建设基地。”邓秀新借基地建设以“堵”外国脐橙的大量进口。
上世纪80年代初,邓秀新的老师、中国著名园艺专家章文才教授,在赣南信丰园艺场种下了从美国引入的第一批脐橙品种,也由此种下了两代柑橘专家与赣南脐橙的不解之缘。之后,赣南大举发展柑橘产业。“那个年代成长起来的干部都会种柑橘,还产生了许多‘脐橙乡长、脐橙县长’。”邓秀新回忆道。然而,政府强力推动下的基地建设却留下了严重的隐患:由于各乡镇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种植任务而到全国其他地方乱调种苗,带来的各种病虫害最终将该地区变成了“柑橘病虫害博览会”。
2000年的一次冻灾,冻死了许多病害果树,邓秀新等专家深入赣南,帮助当地总结经验和教训,确定新的发展思路。“现在赣南几乎所有的好橘园都是2000年后发展起来的,我们抓种苗,在赣南建立两个国家级的苗圃,为产业提供优良品种的无病毒苗木。”与此同时,在选种、育苗、规划等一系列关键环节上给当地提供指导意见,并将国际上最新的研究成果与动态及时传播给各地农户。
很快,我国柑橘产业发生了巨大变化,作为这场竞赛的“主力”,赣南地区的脐橙产量从1999年的4.8万吨增加到2005年的48万吨,种植总面积达137万亩。而我国进口脐橙也自2001年开始从近8万吨的高峰上逐步下滑,出口量却从2000年的18万吨达到目前的46万吨,并以每年20~30%的速度增长。
“农业技术推广应该跳出纯技术指导的思维”
另一个让邓秀新担心的是政府决策的风险,在赣南遭受冻害后重新发展脐橙时,就有个别地方改种当时市场价格更高的奈李,但由于缺乏市场研究,几年后奈李陷入了“种什么砍什么的”的窘境,不得不砍掉改种脐橙。
邓秀新总在思考:作为一个技术专家,能为产业做些什么?“农民不知道种什么好,这反映了他们对市场的茫然,而能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的就是技术,我们不仅传授给农民栽培技术,还要告诉他们怎样才能使产品卖得更好一点。我们过去几年的工作就是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
“早些年,我们到农村,发现很多技术专家指导农民惯用‘演绎法’,比如:一户农民种了山楂,卖到5元一斤,一亩收入达1万元,因此,有人就推算10亩可达10万元,要是全乡都种山楂,家家都成了万元户。可是,恰恰相反,一旦大家都种了山楂,又落入‘果贱伤农’的窘境,最终的结果是纷纷砍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因为‘演绎法’是从技术的角度去计算市场,但市场关注的是‘需要多少山楂?会有多少人买山楂?’”正是有了这份体会,邓秀新更加坚定了信心,“农业技术推广应该跳出纯技术指导的思维,应将技术作为产业的一个要素加以考虑,同时考虑其他要素方能取得效果。”
“让农民了解市场也是技术人员应做的事吗?”
“应该是,如果你作为一个行业的专家被某地请去,可能不仅仅为了解决某个技术问题,需要的是中观、宏观的决策——我这个县种什么好?种这种作物能否赚到钱?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用‘演绎法’想当然。”
邓秀新还笑谈:“除了专业知识外,还需要学习社会学、经济学、营销学等多方面的知识,最后自己变成了‘万金油’。到基层,人家认为你是教授、博士,应该懂得很多,这也需要我们多学习一些知识,给农民尽可能多的帮助。”
“真正的实验地在农村”
邓秀新常说:“我们不仅给予了农民技术,也从农民的反馈中获得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邓秀新说,“近期,我们正在申请一个早熟品种(10月份成熟)的品种权保护,这就是农民最先帮助发现的。我们在农村培训时,一户农民说,他家有一棵脐橙树很早就黄了,让我们去看看。经过研究,我们搞清楚了它早熟的机理,研究论文发到世界园艺学顶尖期刊,美国人审稿后第二天发来邮件问:品种是否能卖?目前,这个品种正准备推广,是世界最早熟的脐橙品种,市场竞争力很强。”
世界各地的研究学者来到邓秀新的育种基地参观,总会发现很多别处试验田没有的东西。“都是从农村弄过来的,我们真正的实验地是在农村。”邓秀新笑着说,“果树学作为一个应用性很强的学科,最理想的就是产—学—研结合起来,这样才会有活力。”除教学、科研,邓秀新每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柑橘产区、试验点调研,给农民培训等。记者在赣南、宜都等柑橘产区采访,也曾经听到许多果农提及他的名字。
我国有900多个县生产柑橘,从宜宾到宜昌,赣南、湘南到桂林。10余年来,邓秀新的足迹遍布每一个柑橘主产区。“在江西寻乌,19万多人口的县,种植了20万亩柑橘。我去讲课,农民开始是骑自行车来听课,后来是骑摩托车来,今年我去讲课,农民有的是开小汽车来。在当地,种植柑橘,一亩地少的收入也有5000元,好的能收入近万元,很多人都包了几十亩地,柑橘产业造就了许多百万富翁,小车、洋楼,跟城里人生活没两样……”说起产业推广的故事,邓秀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记者也读懂了这些科研人员以一当十背后的艰辛付出。(曹茸)